奥斯卡影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个很惊人的相似现象,有两位男演员同样的七次获得奥斯卡最佳男演员提名,但却又同样的七次空手而归。大家知道我要说的是谁了吧,正是理查•波顿和彼得•奥图尔。但他们相似的境遇却又有着微妙的不同,波顿是得到了许多好角色,但却往往缺乏把这些角色演得独一无二光彩照人的能力,比如亚历山大,比如马克安东尼。而奥图尔,他的许多角色都诠释得极其精彩,有些甚至非他不能够成就,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奥斯卡评委会就是铆足了劲不把小金人送到他手上。直到奥图尔70岁的时候,大约他们也觉得实在过不去了,第75届奥斯卡组委会终于决定颁个终身成就奖给这位爱尔兰历史上最杰出的演员。
只是奥图尔本人显然并不乐意,他亲自致信奥斯卡学院婉谢,直言不讳地表明了自己的真实想法,问人家能不能等他80岁时再发这个奖给他,他认为现在就给这个荣誉恐怕是在暗示老彼得该退休了,而他并不想让自己的表演生涯就此划上句号。如果他接受了这座象征荣誉的终身成就奖,也就不可能再去竞争什么竞赛性质的奖项,后者对至少在未来十年内仍作为一名演员的他有着重要意义。说起话来有点老顽童脾气,也许荣誉奖是有那么点安慰性质,而奥图尔却是不需要安慰的。奥斯卡可以颁发无数次,彼得•奥图尔却只有一个。
没有太令组委会尴尬,稍后奥图尔还是“想通了”,接受了这座当之无愧的荣誉奖,而我们这些满怀敬仰的后辈们在看着鬓发已苍的奥图尔爷爷上台去领奖时格外的感到高兴。
说奥图尔是独一无二的,这话很诚实,人们用“优雅的疯子,圣洁的愚人,永远的梦想者”来形容他,的确,一个疯子,一个愚人,但没人演疯子却又如此优雅,演傻瓜却又像个圣徒。他是漂亮的,出身于爱尔兰Galway郡的奥图尔身材高挑,白肤金发,有一双颜色异常美丽的蓝眼睛,走在人群中有如一只仙鹤。但他的漂亮中又带着些锋利,危险,疯狂,不安定的因素,他的漂亮因此被弱化了,他的优雅的男性美同时又伴随着女性的神经质,他完全具有偶像明星的条件,但最后却是古典戏剧功底深厚的实力派演员的身份淹没了他的偶像明星气质,使我们在想起他的时候完全是抱着一种尊敬景仰的心态。
尽管他初次为世界所瞩目是在1962年的史诗影片《阿拉伯的劳伦斯》中,但在此前,他并不能算籍籍无名,1960年三部影片中出现了他的身影,分别Kidnapped(《诱拐》),They Robbed the Bank of England(《抢劫英格兰银行》),The Savage Innocents(《野蛮的无知》)。在为劳伦斯试角的时候,从伦敦皇家戏剧艺术学院走出来年纪轻轻已经积累了深厚舞台阅历的奥图尔正在为埃汶河畔斯特拉特福镇的莎士比亚纪念剧院(The Shakespeare Memorial Theater Company at Stratford-on-Avon)扮演三个角色:《威尼斯商人》中的Shylock,《驯悍记》中的Petruchio,以及《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中的Thersites。更早的时候,他已为布里斯托尔老维克剧院(The Bristol Old Vic Company)工作有些年头,出演了英国剧作家约翰•奥斯朋John Osborne名作《愤怒中回顾》(Jimmy Porter in Look Back in Anger,1957),《哈姆雷特》(1958),并因1959年的The Long and the Short and the Tall中的Private Banforth 一角获得了那一年的最佳演员。当舆论都在念叨着“下一个劳伦斯•奥利弗”之际,《阿拉伯的劳伦斯》让他成为了第一个彼得•奥图尔。跟着大卫里恩在沙漠中体验了两年一战传奇英雄T.E.劳伦斯的生活,也吃足了苦头,但努力和辛苦都没有白费,奥图尔仿佛一夜之间迎来了世界声誉。他在《阿拉伯的劳伦斯》中的表演,成为他的七次奥斯卡提名经历的揭幕式以及他丰富多彩的银幕生涯的开端,并在影史上留下了一个令人刺痛的钢丝一样强韧的,具有超凡魅力的人物形象——奥图尔的劳伦斯,人们评价他的表演为a highly original, nakedly dangerous high wire act,创意非凡的,无保护的高空踩钢丝般的危险表演。 当那双优雅安宁的蓝眼睛灼烧成红色火焰的时候,当那身华丽洁白的阿拉伯长袍伴着狂风骏马在漠漠黄沙中飞舞的时刻,这朵开在异域的阿拉伯之花(Flower of Arabia)注定会被载入银色,成为经典。劳伦斯的敏感内向,劳伦斯的格格不入,劳伦斯从沙漠里体验到的双重身份的丧失,作为一个白人和一个阿拉伯人的双重失败,劳伦斯最终追求并获得的被征服的失败,劳伦斯的痛苦、挣扎和平静,都通过奥图尔几乎是本色的表演形神兼备地展现了出来,毫无斧凿雕刻之工。然而他晚年在采访中还说他不知道怎么演出那个角色的,甚至有点惊奇导演挑了他。无论如何,阿拉伯的劳伦斯最后是属于他的。据说,仅仅是据说,劳伦斯本来是定了马龙白兰度来演,但是因为他当时正在拍摄另外一部影片《叛舰喋血记》,无暇分身,因此这个角色才落到了奥图尔身上,那么感谢上天,感谢它冥冥中的安排,成就了很多人的幸运。
奥图尔在刻画那些内心矛盾重重,陷入自我交锋同时又耽于幻想的角色方面具有的奇特天赋,促成了60到70年代早期一连串的优异演出。在之前,他演的角色都是颇外向型的,世俗的,劳伦斯之后,他的表演趋向隐秘的内缩,震颤,富有吸引力的神经质和不安定,一种剃刀边缘的锋利的优雅和冷静的疯狂——独一无二的奥图尔风格,尤其是在与理查•波顿合作的Becket(《贝克特》1964),根据约瑟夫•康拉德同名小说改编的影片Lord Jim(《吉姆老爷》1964),以及在与凯瑟琳•赫本演对手戏的The Lion in Winter (《冬狮》1968)等三部影片中表现得特别显著。《贝克特》讲述了英国国王亨利二世与坎特伯雷大主教圣托马斯•贝克特之间错综复杂的公私关系。奥图尔扮演的亨利二世与波顿扮演的贝克特,两个被公认演技一流而热力四射的爱尔兰男人在银幕上飚戏。影片获12项奥斯卡提名,包括最佳影片和两位最佳男演员,最后惜败于《窈窕淑女》及其男主角英国演员Rex Harrison。《冬狮》与《贝克特》一脉相承,仍写亨利二世,不过是老年亨利二世,为王位的继承人而发愁。凯瑟琳•赫本扮演他的冤家妻子埃莉诺王后,阿基坦女公爵,也是狮心王理查的母亲。她支持自己的儿子理查,亨利本身却寄望于幼子约翰,同时怀着夺回阿基坦领地的目的。此时他们夫妻因感情不睦已分居多年。在这个家庭错综复杂的亲情利益关系中还搀杂了第三方势力,意欲从中搅浑水的法国国王菲利浦二世,他的妹妹是亨利的情妇,却是理查名义上的未婚妻。剧情围绕王权领地的阴谋斗争而展开,唇枪舌剑全在面上,机心谋算尽掩心内,人物有限,基本是室内场景,但是演绎得精彩无比,令人击节。奥图尔与赫本的配戏被誉为几近完美,尽管此时的奥图尔实际上比赫本小了25岁。他们俩因此片同获奥斯卡提名,赫本得到了她的第三个影后桂冠,而奥图尔依然落空。值得一提的是,当时还没有名气的安东尼•霍普金斯凭借此片中他所扮演的亨利之子理查崭露头角。而提摩西•达尔顿扮演菲利浦二世,此片实为全明星阵容。《贝克特》与《冬狮》皆为舞台剧改编,空间有限,精彩处全在对戏剧冲突发展的掌控上,以及出色的台词功底和心理演绎,名为电影,实更接近戏剧的表演方式,可以说不是古典演员出身很难胜任。
1965年的How to Steal a Million(《偷龙转凤》)是与美丽的奥黛丽•赫本合作的。1967年的二战悬疑影片Night of the Generals(《将军之夜》)则又是一套全明星阵容,他出演华沙德占区长官,党卫军尼伯龙根师师长,一个外表温文尔雅,手段残暴神经质又有极端洁癖的将军,又是一个性格极有趣的角色,其中最经典的当是他在博物馆藏里跟梵高自画像对视的镜头:仿佛灵魂被吸入画中,震颤,表情抽搐,冷汗,晕眩,几近崩溃,看见了黑色的和绿色的火焰交织的地狱,短短几秒种的微妙情绪变化让人击节。这部电影也是小说改编,读过原著的朋友举出此段镜头牵连的原著内容,足以佐证奥图尔诠释人物内心的精准力度。合作对手包括《音乐之声》中的上校克里斯多夫•普拉莫(扮演隆美尔元帅),《阿拉伯的劳伦斯》中已跟他合作无间的阿里的扮演者奥玛•沙里夫(他同时也是大卫里恩另一部名作《日瓦戈医生》的主演)。1969年奥图尔在Goodbye,Mr.Chips中的表现又让他得到了第四次奥斯卡学院奖提名。这似乎是一部音乐舞台剧。
理查•波顿因个性太华丽的妻子伊丽莎白•泰勒而受累,生活事业俱乱七八糟,过早去世,而奥图尔没有一个伊丽莎白•泰勒,却也同样搞得乱七八糟。也许是成名过易,也许是爱尔兰人天性中那种自由散漫与火热的野性,70年代,奥图尔酗酒,十分恶劣的毛病,过早得到的声誉反而让他找不着北了,他就像一颗彗星,骤然闪耀后螺旋式下滑。整个70年代,他最值得一提的是The Ruling Class(《统治阶级》1972),这部黑色喜剧讽刺了英国等级分明的社会制度,奥图尔第五次获得提名。同年另一部令我觉得很有意思的影片是Man of La Mancha(《梦幻骑士》),他在其中分饰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和他笔下的人物与风车作战的堂吉珂德,索菲亚罗兰扮演他所爱的女子。其实在这部并不为人所熟知的作品里,奥图尔的表演依然充分体现出了上述特色。即扎实的戏剧功底和梦幻般的表演神采,而且,最最为人惊奇的是奥图尔在该片中大秀他的歌喉,我从资料查阅中得知该片获得了学院奖Best Song Score的提名。奥图尔的歌喉深沉委婉,颇为动听。
过度酗酒终于引发了严重后果,一次后来广为人知的酒精中毒事件看来几乎就要把他的身体连同事业一起拖到了谷底,但是奥图尔跌跌撞撞地幸存了下来,婚姻破裂了,爱犬死了,他却戒了酒,以1980年The Stunt Man(《特技替身》)中那个神神叨叨却发人深省的导演角色完成了可赞誉的回归,获得了第六次奥斯卡提名。他的表演被称为“界定什么叫表演艺术”。我不得不提此前一年丁度巴拉斯执导的《卡利古拉》,在这部暴虐情色气息扑面而来,但却奇异得大气磅礴的古罗马帝国题材影片中,他扮演的奥古斯都的继承人,被卡利古拉所弑的提比略皇帝,是本片中令我颇为着迷的一个角色。他那满脸的皮肤病红斑,看似丑陋老迈却洞悉一切,以及披着鲜红长袍与他的小鱼在浴池中嬉戏的场景,都给喜爱他的观众一种兴奋的刺激感。虽然出场时间寥寥,但十分醒目。紧接着他在1981年的ABC迷你剧集Masada《马撒大》中扮演Cornelius Flavius Silva赢得艾美奖提名。1982年的My Favorite Year(《金色年代》)让他第七次当了奥斯卡颁奖礼上的空手而归者。1987年他在贝托鲁奇执导的The Last Emperor(《末代皇帝》)中扮演帝师庄士敦,这是他留给中国人民深刻印象的一个角色。
尽管奥图尔做演员总有那么几分漫不经心,人们有时会认为他在一些没有价值的事情上浪费了他的才华,但也许是因为太聪明了,在影坛戏坛晃晃悠悠走走停停的奥图尔始终还是人们眼中那个独特的具有神秘魅力的表演者。近年奥图尔已不大出来走动,但没有远离表演舞台,在2003年的电视电影Hitler:The Rise of Evil(《希特勒:恶魔的崛起》)中他扮演希特勒上台前的德国总统保罗•冯•兴登堡元帅。同年的奥斯卡颁奖礼上他接受了“终身成就奖”。奥图尔再度回归大银幕是在2004年的《特洛伊》中,特洛伊老王普利阿摩斯的忍辱负重和对儿子的深爱使这个悲剧角色成为那部灾难性的“史诗”影片中少数亮点之一。
到了90年代奥图尔随兴当起了作家,这也充分说明爱尔兰-英国演员的多方面才华,迄今这套计划为三卷本的回忆录Loitering with Intent(《带着目的走走停停》)已经出版了前两部,The Child和The Apprentice, 人们还在等着第三卷。奥图尔的故事还没说完。书评说,他要做不了出色的演员,没准可以是个作家。
在奥斯卡颁发荣誉奖给他之前,上帝早把独特颁发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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